读完59007写的文字,我仿佛穿越到了谢远志的人物世界当中。
陈小满的帖子在白电论坛热了小半个月,终究还是沉了下去。
生活没给谢远志留下太多温情回味的余地,太阳照常升起,他依旧是二小那个不起眼的数学老师,依旧穿着袖口发亮的深蓝色羽绒服,头顶的环形头发又稀疏了几分,左胸口的笔依旧插得笔直。
那句来自学生的感谢,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沉寂多年的心湖,泛起过几圈涟漪,可风一吹,便又归为平静。他依旧改作业、备课、上课,只是夜里那杯二锅头,喝得慢了些,也少了些以往借着酒劲在论坛上与人唇枪舌战的戾气,可骨子里那份执拗、自以为是,半分没改。
学校里新来的女老师不少,大多是刚毕业的小姑娘,性子软,待人客气,其中教语文的林老师,年纪轻轻离了婚,独自带着三岁的女儿生活,平日里沉默寡言,除了上课批改作业,便是守着孩子,在同事堆里向来独来独往。
谢远志不知从何时起,把目光落在了这位单身女老师身上。起初只是同事间的寻常搭话,后来便渐渐过了界,成了旁人眼里避之不及的过度热心。
林老师办公室的饮水机没水了,他不等后勤师傅过来,二话不说扛着水桶就往楼上跑,放下水桶后,非要拉着林老师絮叨半天,说单身女人带孩子不容易,凡事要多开口,自己是学校的老教师,有什么事尽管找他;林老师下雨天忘了带伞,他硬是把自己的旧伞塞过去,转头就冒着雨走了,第二天林老师还伞时,他又絮絮叨叨叮嘱,女孩子在外要细心,这般丢三落四怎么行,以后雨天提前跟他说,他顺路送她回家。
这些事,林老师起初满心感激,觉得是前辈关心后辈,可渐渐的,这份关心变了味。
谢远志会借着讨论教学的由头,往林老师的办公室跑,一坐就是大半天,不问教学进度,反倒句句不离她的私生活:问她离婚的缘由,问她前夫的情况,问她有没有再婚的打算,甚至旁敲侧击地说,女人独自带娃太辛苦,找个依靠才是正途,自己虽说离异,可为人本分,教学扎实,在学校待了二十多年,靠得住。
林老师每次都尴尬地转移话题,可谢远志全然不觉,反倒觉得是自己的关心不够,愈发变本加厉。
他会偷偷把家里带来的零食、水果放在林老师的办公桌上,不留纸条,却转头在走廊里拦住林老师,问她合不合口味;他会在放学时,刻意等在学校门口,说顺路要送林老师母女回家,不管林老师如何婉拒,都固执地跟在身后,直到看着她们进了小区门才离开;甚至在论坛上,有人无意间提起二小的单身女老师,他都会立刻回帖,刻意维护,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莫名的占有欲,引得论坛里的网友私下议论纷纷。
同事们看在眼里,私下里都窃窃私语。有人说谢老师大半辈子孤单,动了心思;有人摇头叹气,说他做事不分分寸,太过冒失;更有年轻老师私下提醒林老师,离谢远志远些,他平日里看着木讷,做起事来太过偏执。
林老师不堪其扰,终于找了个机会,委婉地跟谢远志说,自己只想安心教书、带孩子,不想被过多打扰,多谢他的关心,以后不必如此费心。
换做旁人,该懂得收敛分寸,可谢远志不。他非但没觉得自己越界,反倒觉得是林老师不好意思,是自己不够真诚,甚至觉得林老师是在欲擒故纵。
那天晚上,他又打开了那瓶红星二锅头,没去论坛吵架,而是对着酒杯自言自语,觉得自己一片真心被辜负,觉得林老师不懂好歹,觉得自己二十多年的坚守,连一份寻常的温情都留不住。酒过三巡,他那份藏在心底的偏执又冒了出来,反倒打定主意,要更加“关心”林老师,非要让她看到自己的好。
此后,他的行为愈发离谱。
林老师的女儿感冒发烧,他不知从哪打听来偏方,一大早就拿着熬好的汤水堵在林老师家门口,吓得林老师不敢开门;学校组织教师聚餐,他全程盯着林老师,不让她喝一口酒,不停给她夹菜,全然不顾桌上其他同事尴尬的眼神,甚至当众说,林老师一个女人,要懂得照顾自己,不能由着性子来;他还偷偷打听林老师的作息,在她接孩子放学的路上“偶遇”,一路跟着,引得路人频频侧目。
终于,这件事传到了校长耳朵里。校长把谢远志叫到办公室,语重心长地跟他谈话,说同事之间相处要把握分寸,尤其是对待单身女同事,更要注意避嫌,不要给他人造成困扰,影响不好。
谢远志当面低着头,连连点头,态度诚恳得如同以往被约谈论坛吵架的事一样,嘴里不停说着“知道了,以后改”,可心里却满是不服气。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,自己只是关心同事,只是心疼一个单身女人的不易,反倒成了过错。
从校长办公室出来,他脸上没有丝毫愧疚,反倒满是委屈。走在校园里,看着学生们依旧平淡地喊他“谢老师”,看着同事们异样的目光,他心里愈发憋闷,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他,觉得自己的一片热心,全都喂了狗。
夜里,他又恢复了以往的习惯,电饭煲热着剩菜,二两半的杯子倒满白酒,一口酒下肚,脸上的委屈渐渐变成了执拗的怒火。他打开白电论坛,换了个新马甲,开始在论坛上发帖,字里行间满是抱怨,说如今的人心冷漠,好心关心同事反倒被误解,说世人皆庸俗,看不懂他的真诚。
有人在帖子下回复,说关心要有边界,过度的热情就是打扰,反倒惹人生厌。
谢远志一看,瞬间来了火气,立刻跟对方吵了起来。他引经据典,拿着自己所谓的道理,一条条反驳,说自己问心无愧,说对方不懂人情冷暖,说那些避嫌的规矩都是虚的,真心才最可贵。从晚上九点吵到凌晨一点,屏幕那头的人被他吵得无奈退了帖,他却依旧盯着屏幕,眼神通红,满脸不服输。
窗外的夜色深沉,二小的校园一片寂静,只有他出租屋的灯,还亮得刺眼。桌上的白酒喝掉了大半,饭菜早已凉透,他趴在桌上,嘴里还嘟囔着,说自己没错,说自己只是想关心人。
恍惚间,他想起前妻说的话:“你白天是个好人,晚上不是。”
这一刻,他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。白天,他是站在讲台上一丝不苟的谢老师,认真讲课,仔细批改作业,教学成绩依旧名列前茅;晚上,他是自以为真心待人、却被全世界误解的谢远志,他的关心、他的热情,在他眼里全是善意,却从没想过,这份没有边界的过度关心,早已成了别人的负担,从不是真诚,而是自私的偏执。
第二天清晨,他依旧准时出现在校园里,整理好衣服,把笔别进口袋,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仿佛昨夜的争吵、校长的约谈,全都不曾发生。
他路过林老师的办公室,脚步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,随即又转身走向教室。
讲台上,他拿起粉笔,一笔一划地写下数学公式,神情专注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只与数字、定理为伴的时光。只是台下的学生,看他的眼神,多了几分疏离;身边的同事,与他擦肩而过时,都会下意识地避开。
他依旧教着他的数学,守着他二十多年的讲台,依旧在无人知晓的夜里,端起酒杯,在论坛上坚守着他自以为是的道理。
没有荣誉,没有认可,就连那片刻来自学生的温情,也早已被他这份不分边界的偏执、自以为是的热心,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他依旧是谢远志,那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永远不懂边界、不知自省,一辈子都在执着于无用的争辩、错位的关心,终究活成了旁人眼里尴尬又疏离的存在。
桌上的教案依旧工整,粉笔字依旧清晰,可那些写满的数学公式,终究算不清人情的分寸,也算不透他自己这一生,到底是执着,还是糊涂。